天生我的那个什么才(18.2)

跑偏大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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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公明只是稳当当地挡在他二人身前,丝毫再不见寻日里年画上刻下来似的笑模样。不说让他一副不怒自威的神色震住了几分的洪六和他身后早就噤若寒蝉的曹七,院子里原本雄赳赳气昂昂地站了一排的官差们也都觉得手心里的棍子让自己攥出了几分汗意。

似乎洪六声嘶力竭的控诉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个不入流的笑话一般,连一片衣角都掀不起来,即使是那人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的那一鞭子,他也只顾沉着脸色没当回事,连抬抬手挡一下也觉得浪费,倒更显得洪六这番行径是跳梁小丑不足挂齿了。

可穷二却觉得那惊雷一般的鞭子仿佛是抽在自己心尖尖上,起初只是浑身悚然得一哆嗦,紧跟着打尾椎骨最下头起一节节往上顶起一股子蛮劲,直要把整个人铁打的脊梁都一一敲碎了踩扁在泥里才算完。他这一声喊出来尾音拔得奇高又拖了老长,等到自己梗着脖子拼命往回吞下眼泪时才觉出来喉咙里仿佛吞了块烧滚了的炭似的,再发不出丝毫的声响来。

他只知道,这是赵公明第二回为着他让洪六一个斗筲之人当众折辱。

他只知道,赵公明此刻愈潇洒坦荡,自己心口上楔着的钉子就扎得愈深。

虽然他也晓得现如今这个当口,全不该分出半点心思琢磨这些个有的没的,却万难阻拦自己念起前些日里,赵公明让人强压在劲秀端正的明镜高悬匾下受千夫所指时不肯低头的背影。

“老爷?”曹七向来是个没主心骨的,这会儿觑着赵公明受辱后非但没有服软,反而稳如泰山甚至更为凛凛的脸色,居然本能地给逼退了三分气焰,只敢龟缩在洪六身后嗫嚅着不知如何是好。

“一人两石算起来你欠了八十斗公粮,今个爷高兴,不与那不及冠的小孩子作计较,你两个人一人打个四十,爷我就算高抬贵手把你们这些个泼才放过去了。”洪六到底不比身后没见过世面的小孩,自己暗暗跺了跺脚勉力挺着胸脯稳了稳心神,一个眼刀撒出去也算是给四下围着的差役吃了颗定心丸,这才抬高了声音给下头人鼓劲似的命令了下去。

这地方不比公堂,自然没有板凳让人伏在上头受刑,洪六为了打杀赵公明盯住他时剜心灼骨的寒意,特意命了四个衙役分别把他二人手脚拿草绳结实捆了,一人踩住脖颈,一人踩住脚踝,只为了自己好生欣赏这两人丧家之犬涸辙之鱼的窘况。

衙门里摸爬滚打了十多年的兵油子哪里还看不出官老爷的心思,到了这会儿也不使什么花架子,只捡着人背上皮肉最微薄的地界下手,朱漆的栎木夹棍让日头晒得滚热,一板子下去,隔着衣衫单凭着那几分热度也能给人烫出个激灵,更何况那打人的手段早就纯熟练达——掀开衣裳在皮肉上丝毫不显,却能让十分的力道都顺着经脉在筋骨里铺张开来,一寸一寸如毒舌吐信似的地把人那十分的精气神儿都磨平碾碎了去。这打法更妙处在于等受刑的人扛不住背上的痛楚要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仰起颈子时,踩住脖颈和脚腕的两人再顺势加把力气,准保能把人连带着头脸一脚踏进地里,随着脆生生的嘎嘣一响,就是不直接踩断了颈椎跟脚踝,也八成要给人落下毛病的。这么着实实在在四十棍下去,碰上老残病弱的指不定就挨不住了,对施刑的人却又是最轻省的手法。而在观刑的人看,每打下去一棍时候,地上被捆得结实的人徒劳地梗着脖子挣扎又让人毫无例外地一脚踩灭期冀的破灭瞬间,也如涸辙之鲋一般是磨人而颇有可观的。

日晷正应在正午的时分。排山倒海的热浪蒸在脸上,小半刻的功夫就能凝成一一颗颗浑圆晶亮的汗珠子,从鬓角咕噜噜地滚到鼻尖上,再扑哧哧地砸在寸草不生的泥地上,殷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洼,让火伞高张的太阳一晒,先是猛得聚集起日头全部的光和热,直晃得人不能直视,再嗞啦地一声给蒸成了水汽,又跟着四面八方步步紧逼的湿热的风一起扑在脸上了。

马凤英毕竟还是个没长成的少年,让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勒着肩胛生生钳在地上,居然真就一动也动弹不得。可他虽然昏沉地病了好些日子,却一直晓得这些日子以来家里大人们竭力护着自个的几多奔忙。这会儿眼见着穷二和赵公明让洪六的手下撒开了架势地按在地上拷打,只怨自己身微命贱,又恨那洪六气焰熏天,但觉肝肠寸断五内俱焚,只有比棍棒加身更难受三分,居然连流泪也不敢稍微发出点响动来。

风里头压上来的分明是闷得不能再闷的热气,这会儿挤在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两肋之间,也只剩下了砭骨的寒意。凤英半低着头咬紧了腕子逼迫着自己目不转睛地向着穷二和赵公明的方向看过去,只觉得耳边静得出奇,就连眼前那两人抵死吞在喉咙里的哽咽都听不分明。就只有洪六端着袖子好整以暇地看住自己的无声笑意和他故作姿态地打着扇摇落的风声倒是地动山摇一般呼啸而来,把孩子一颗心也给生生剜去了。


写手问卷

@乔木折枝 @*茶*叶* 

辛苦了


笔名以及由来

寒不改叶大概是初中时期用过很短时间的qq签名,语出诸葛亮四论里的论交,原文是:势利之交,难以经远。士之相知,温不增华,寒不改叶。


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那之后坚持下去的动力是什么?

第一次写小说大概是初一的时候,当时为了不被家长发现还专门给那几个word文档设了密码,最后由于密码太复杂自己就记不得了。

后来入坑同人,辗转了几个圈子,又在现实里遇到了启蒙恩师,差点走上古典文学这条道路。虽然古典文学的专业没干上,写作这个事情就一直没有真的停下来过。虽然当年对我影响很大的几个人最终难免交恶的结局,但是留下了写东西的习惯还是感恩岁月吧。

 


觉得自己文风是什么样的?别人有什么看法?

没有文风可言吧。便要说的话语言风格可能依旧略带三十年代白话风?

我的故事讲得不好,可能只能写一点最微末处的动容。有时候想表达的东西又不愿意露得太白了,就会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很多没用的废话。

别人的看法的话,就很久没有就此有过深谈,所以说不好了。

 


早期文风和现在差别大吗?

肯定很大了。

最开始写的十分虚无缥缈,今天读了川端康成和明天读了快餐脆皮鸭都能马上在写的东西里体现出来。

现在会希望文风贴近故事,虽然在这一点上显然我还是个小学生。

比如写天生我才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从轻喜剧拐回正剧了,看起来无比别扭吧。

当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没有认真钻研过写作手法,所以其实算是不成文风。

 


喜欢的风格,文风,故事走向是什么样的?

同人来讲的话,能好好讲故事就是我很羡慕的,能驾驭长篇真的就是神仙了。

小说的话语言风格我仍然偏爱川端康成,散文最喜欢白先勇。总的来说我喜欢看那些既真诚又含蓄的表述。


觉得自己擅长写什么?

我大概只擅长写自己。凡是我不知道的没经历过的都露怯,笑。


最不擅长写什么?

最不擅长开车?

当年其实真的做好了一旦抽签抽到车就立马退群的准备。

对于同人而言我一直觉得车是个可以锦上添花,不会雪中送炭的东西。写得不好毋宁没有。

至于自己不写车,大概是因为在鱼锅身上看得是二十年后自己的影子,所以有点接受不能。

当然还有一点幼稚的想法就是,我心目中的那两个人,是爱情都定义不了的地久天长,自己笔下即使只是谈爱这个字我都觉得俗了。

 


写一篇文需要多长时间?

沟壑大概写了一周,写完之后感觉已经把能说的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有种可以就此退圈的如释重负。这种太认真的东西不敢写太多,实在没有那些个精力和胆量。

天生我才就想起来就搞一点,娱乐自己的东西花不了多久,半章两千字也就几个小时。

写想你的时候跟同住的朋友一起高度疑似新冠肺炎还要每天上班真的是烂了个大尾。

现实向的基本都要写个几天来回琢磨一下。

 


在写之前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基本就是腹稿一下而已。超过两万的需要一个大纲,但是大纲也会最终被改的七零八落。

只要准备好中心思想其他我基本乱来的。

 写的过程中跟马亲王一样百度“形容老虎的词”当然也每天都在发生。


写作时有什么特殊习惯?

两万以内的短篇会反复改反复改,长篇连载反倒随便就过去了看都不愿意再看一眼。

 


喜欢什么样的题材?

曾经以为自己打死不会写现实向,因为好像一直在各个圈都是写历史架空之类的题材。结果发现,食言而肥说的就是我。

因为读别人的文就特别喜欢现实向,比如拉我入坑的欢神三十题和戏之类的,真的再抓人没有了。但是后来发现小明的历史架空居然也那么飒,嗯,再后来就没有什么挑剔的了,题材都是为内容和主旨服务的嘛。

 


在创作时留下印象深刻的回忆?

 我写老两口写着写着就要开始夹带私货,比如沟壑里的“十年来于公理道义世情人心的最后一道屏障”,以及关于所谓“我欠你”的解读是来自于多年前跟现实发小的谈话。再比如真相是假里关于曹云金和老郭的决裂其实一部分心路历程来源于我跟启蒙恩师的决裂。天生我才最后还没出现的底也是来自于曾经跟现实发小对未来可能遇到的问题的展望。

所以其实我只会写自己其他一概不会写。


当然,被老青拉进这个圈子本身也是印象深刻的回忆。作为一个qq密码都想不起来的典型反社会人格居然因为机缘巧合大脑发热从此打开新世界大门,这都要感谢青青。

 


到目前为止最喜欢自己笔下的文章是?摘录一个片段。

最喜欢的肯定是沟壑,因为在写老两口的同时表白了我的十年发小。

但是我一定要摘天生我才里赵公明给穷二过生日的那一段,当时老两口生日互相没上微博我真是真情实感地难受了好几天,一心要把这个生日补上才行,现在想想也有点好笑。

 

“干嘛啊这是,我又不像您成天跟个孩子一样,哪还吃这些个玩意。”望着那人笑得专注又得意的模样,穷二下意识的顺口嫌弃着赵公明,又忍不住打眼偷偷去瞟他手里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火烧,总不忍真的伸手去挡,一来二去倒把自己闹了个红脸。

“不知道谁做梦的时候都念着小时候逢着生日都要扣出几个钱买糖火烧,”赵公明这会也乐意跟他逗闷子,话里话外一出溜就没谱了,“合着一宿宿的我领襟上净是您的口水了。”

穷二闻言一愣,居然真琢磨起自己什么时候就想着一口吃的想成那样,直看出赵公明憋不住笑出了声才明白过来是被他活活挤兑了,要不是看他手提肩挑的全是米面粮油,真忍不住就要动手了,“去你的吧,哪有这事,您啊,自己留着吃吧,我可不担这没边的罪过。”

“别介,别介啊。”赵公明难得嘴上占着点便宜,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只是举着的火烧却没有丝毫收回来的意思,反倒不容分说地就塞进人手里去了,只是话到后半截,却一点底气也无,端的是无由来的心虚,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搁在哪才合适,眼睛也不敢再稍微往穷二脸上瞄一瞄,“拿着嘛,就当我给您庆生了。”真的把藏了不少日子的心思刨出来见了天日了,赵公明只觉得自己捡着半截梦话就听风是雨,正日子都不知道就说要给人庆生的行径倒是真有点小孩家家的幼稚莽撞,可到这份上,就算穷二真的不接,他想要反悔也嫌太晚了。


喜欢现在自己的文风吗?希望未来有什么改动?

 没有文风可言,慢慢进步吧。

 


对艾特我的人说一句话。

乔木:惊才绝艳就是您了。抛开故事本身,讲故事的那份真诚真的有被感动到。

茶叶:其实我倒觉得茶茶看起来是个有点认真得很可爱的朋友,虽然茶茶自己总是喜欢到处形容小明的各种好。


就顺道表白几个对我入坑影响很大的朋友们吧。

青岚:由于欠债还钱留下了很深的第一印象直到现在想到老青依旧是那种:“深深看了你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就默默走了”的印象。

清欢:第一次见到清欢我肯定是说了“居然见到真人了”这样的蠢话。于无声处听惊雷,人间有味是清欢。

春明旧友:小明反而是文风虽然冷清了点,为人简单得多的小可爱呀。王爷和班主的剧情我还能看一万年,坐等王爷吃瘪。

郭丁一:信我便好真的有掉眼泪的冲动,可能跟当时的心境也有关系但是就忽然发现了丁丁的好。

于安:真的没有想到是个那么小的弟弟!有白头如新,有倾盖如故,年龄不是问题!

Evenyou:我们的专辑大业一定要进行下去!high five!

不亏:父亲真的是看了第一章就藏在收藏夹不敢拿出来的那种文,如果我当时就能把父亲和不亏联系到一起可能就不敢搭话了。

你的船老师:感谢有不得拜街坊的高冷船船陪伴的每日每夜。


接下来爱的点名:

@evenyou 用最轻最轻的声音,轻轻呼唤你的名字

吃药

今日份梦里的场景,完全不像是我会写的那种东西,ooc预警,半夜激情无逻辑速打,我继续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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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在早年间,在郭德纲的印象里于谦其实鲜少闹病。偶尔感个冒闹个嗓子,一壶茶水也就压下去了,顶多台上台下咳嗽个把礼拜的。

可也有那么一回,也不知道着了三月里头的倒春寒还是什么,外地的商演回来还好好的,不过是郊区又串了几天戏,再回到家来整个人都烧得快糊涂了,要不是远远在窗户上见着他自己个开车一路进的小区,郭德纲都以为他师哥这是下了戏又跟人喝大了才回来的。

把人搀进屋里的时候其实仍然以为是他不知轻重又把自己喝成这副模样,埋怨的话刚到嘴边,扶在肩上的掌心隔着衬衣就把熬着大夜等人等出了几分困意的郭德纲烫出了一个激灵。

慌忙忙把人安顿去床上躺了,翻箱倒柜地找了之前自己闹病时候师哥为了方便买回来的耳温计,哆哆嗦嗦地打了三遍都读了三十八度五不止,这才信实了那人不是醉酒,原来是发烧了。


于谦其实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去的,只知道再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打西边窗上一寸寸地往下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额头上贴着的自己之前一时兴起弄回来的儿童专用发热贴对成年人没作用的缘故,他居然觉得红灿灿的霞光照在角儿脸上,居然把红灿灿的桃儿也映出了几分剔透的水色。

大约就是渴了也说不准。

“师哥,把药喝了。”

“没什么大事,睡一觉就好了。”

“这都睡了一天了,这哪有点要好的样?”

“不喝。”

“您就不能听我一回吗?”这话里其实已经急出了三分气性了。只不过于谦实在乏得不行,只顾着鸵鸟一般把自己往被子里又缩了几分。

其实也不是刻意卷起被子撒赖,于谦这会真是撑着眼皮说两句话都觉得勉强,更别提胃里头隐约约翻江倒海的要闹毛病,毕竟没人比自己个更了解身上这些个三不动出来作作妖的零件,他自知要是不趁着这会睡了,怕是两个人一起折腾一晚上也是有的。前些日子两个人分头连轴转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好容易在家歇两天,自己又便要趁机闹这些个毛病,也够他累的了。

自己这边仗着病号的身份死拧着窝进了被子里蒙了头铁了心的要把三青子耍到底,那头絮叨了一晚上的人终于算是不劝了。原本想着趁机把那人也拽回床上早点关了灯歇着了事,却不想那人攥着自己身上严实实地堆了两层的被褥的边边角刻意往远处挪了两下,居然微微哆嗦了起来。

这是把角儿惊着了。

于谦身上病得迟钝,心里却知道不好。搁在平时,稍微一点肢体的接触就能哄好的事,这会难免力所不逮。就是勉强要学样把人圈在怀里哄着,也要担心过了病气不是。

可总也不能把自家的角儿晾着。

“角儿,甭操心,我喝就是了,喝完就好了啊,就是发个烧嘛。喝完立马就好,真的。”

一碗药下去热度似乎的确降下去不少,浑身上下那股虚泛泛的疼劲也轻省了几分。只是胃里头的隐痛这会却有些愈演愈烈的趋势。好在,自家角儿盯住自己那双空泛泛湿漉漉的眼睛,总算是定下了几分神来。毕竟还是受哄的人。

“困了。”

这是句实话。发烧感冒这些毛病,去除关心则乱的成分,总归是多睡多好,早睡早好,至于吃些个什么药,其实都在其次。等那人切切实实把背心贴在在自个胸口的一刻,他才觉得连让退烧药激得一个劲反酸的胃口都难得好受了几分。

“早给吃这个药不就早好了。”这会于谦算是真的困到抬不起眼皮了,嘴里呜噜出一句什么连自己都难得听清楚。

“师哥你说什么?”郭德纲虽然是半推半就着让师哥强拉回床上的,其实也差不离早撑到了极限,迷迷糊糊听见他哥说了句什么,也只能闭着眼睛本能地回应。

“睡觉。”

真相是假(3)

水过去的一章…感觉后面大概怎么写都接不住了开始自暴自弃


(三)

真到了开了嗓子的时候,郭德纲方才觉出心口上鼓噪出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难受。气管里呛出的寒气把喉咙扼得死死的,唱出来的几句腔调简直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甚至只要稍微拔出点高腔,就觉得地动天旋,一个人雨打浮萍似的摇摇欲坠,似乎头上悬着的天花板下一刻也要翻覆在舞台上。他于是只好靠拄着桌子稳住大半个身量,却又不自觉地拼命挺直了脊梁。然而他也只能接着唱下去,不仅仅因为戏比天大。他只能唱下去,唱他个行云遏断,唱他个金石声裂,更恨不得把心窝子脉管子一并剖开来掏干净了,剩下点什么难凉热血一滴不留都唱进这出戏里。

说是庆生的大日子,其实一晚上楼上楼下转陀螺似的忙着,他到了这会仍旧水米未进,唯一垫在肚里的居然就只有上台前师哥戏法一样变出来的一口甜水。

倘若此前的桩桩件件都是时代洪流之下他为了不可为而为之的选择而不得不承受的,那么幸而天不绝人愿,总算万马千军海啸山呼之中,也有人仍在原地,一步也不曾退后过。

然而这一回,郭德纲却鲜见地一次都没有回望一步之遥的人,他只怕眼底时时汹涌上来的浪潮和零星缀成的一点孤勇一道,因为他不经意的一眼,就要在润物无声的温情里,溃不成军了。

 

之后的很多年里,在每一个被自我怀疑反复折磨的不眠之夜,他都会一个人躲在书房里重看不知名的粉丝上传的那段其实录得颠三倒四的视频。只因为在那个嘈杂而颤抖的屏幕里,他的师哥居然也由着角度的缘故,难得算是露了个正脸。

早年间的录像模糊的很,光圈哆哆嗦嗦地伸伸缩缩,就算把两个人放大到占满整个屏幕,也依旧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

然而他却是知道的,这世上大约没人比他更清楚于谦那时的样子。

站在台上的于谦不自觉地显露出了他未经雕琢的,本来的样子。他极罕见的,几乎沉默着捧完了最后的几句,只有眼睛里满溢出来的感同身受和手心里攥紧进去的濡湿袖口共着他一起静默地见证了尚且年轻的郭德纲过早地和自己的过去告别的这一刻。在这一刻,于谦仿佛是风雨夜里长明的灯塔,只能用经年的坚守填补难以逾越的距离和不敢开口的承诺。

书房里总是只点一盏调得最暗最暗的台灯,暖调的灯色和窗前泄露的星河一起在他背后的书架上勉强流淌成一小片与城市里笼罩着的黑夜的分野,影影绰绰的,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然而这些过往毕竟只当永藏于回忆的最深之处而不能与旁人分享分毫,仿佛即使稍微有多几分光亮也要喧宾夺主似的。

“那时候,鬓角还显不出白头发呢。”郭德纲迷迷糊糊地想,居然就往往能让晕船一样起起伏伏的录像磨出点睡意,才算是能心满意足地睡个整觉。


于谦自己也说不上来他不由自主地时时盯着郭德纲看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那是搭档的默契,知己的灵犀,老友的濡沫,也更是把一个人完完全全装在心里的,无法掩盖的明证。

大约就是在这一夜,那颗孕育于上抚凌云下奏流水的千秋机遇里的种子,那颗播种于雪窖冰天曙色未明时种子,那颗拿着四十年来头一份畏首畏尾的英雄主义浇灌的种子,在那个人带着几分举重若轻的沉静和一丁点一闪而过的迷茫望着他曾经最最爱重孩子,何等艰难地一再抿紧了嘴唇却终于只能再轻再轻地说出一句重逾千钧的“你走吧”的时候,破土而出了。

那孩子一向是心气极高的。打从十来岁上尚未长成的时候见到的第一眼,尚且残存着几分童稚和纯真的神色里微微冒头的太过早熟的欲望就让于谦几乎本能地树起了自我防御式的边界。那是一种让他全然陌生的勃勃生气,却也是于他而言太过冒进的渴望,是一种让人无法指责的少年人特有的蒙昧,却也是明码标价的企盼,热烈,和追求。

惨白的白织灯下,初初长成的青年人看过来的眼神早已褪去了曾经的青涩懵懂,晦暗的血丝几乎爬满了那片曾经清明的眼白,二十岁上的青年人呵,难免会把无意中让风吹进眼里的一粒沙当作了神明降下的,毁天灭地的预兆。


“这块活要是德刚来演,指定不能泥在底上头。”

“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模子里刻的。”

“房子早买了早好,省得成天不着四六净让你师父操心你。”

即便是人后早已时时把人挂在嘴边上,真到了人前,却连替人理两下衣领子都生怕自己唐突了。一双手几经犹豫,按耐不住的举起来,往往只好又生生拐回来一面在自己脸上掩饰地抹过去,一面不无遗憾地抖了两抖自己一早前就规规矩矩地烫出的肩线,和一直竖得板板正正的衣领。

他曾经以为,爱便要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永不止息。*所以他只要做那一线湮没在万家灯火里的光,企盼着,等待着,台上台下,在那人偶然的回望里回报一个微笑便好了。

然而在这一晚,亲眼目睹了那人被迫着与他曾经一门心思地相信的过往作别的一刻,一呼一吸间拼死吞下的眼泪时,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最最本能的冲动,他要让他知道。


tbc

真相是假(1-2)

 @乔木折枝 的点梗,为了证明存活先发上半截吧,这样我就能安详死猪硬拖下半截了。

曹某金出没预警,其余安心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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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听相声的人都知道,“相声里全是假的。”

比如于谦的父亲王老爷子,夫人阿依土鳖公主,大哥于虚。

台上说相声的人却偶尔闹不清楚,究竟两个人哪句话里,藏着那么一点点戏假情真的冲动。

比如我很庆幸,他很重要,你不能退出。


(一)

每当下了大雪的时候,北京就一夜间变作了北平。

而这一年的雪似乎格外的多而厚,纷扬地盖过了太和殿上满铺着的,金煌煌的琉璃瓦,盖过了筒子楼里歪七扭八随意支楞着的晾衣杆,也盖过了香山顶上,寂寞无主开得却依旧肆意的腊梅,和城门楼下,薄薄地结了一层冰皮,堪堪给冻上了才不再气味熏天的臭水沟子。

然而,也总有一些人和事儿,就跟这世道上常常传说的那样,是怎么也遮盖不住的。


“今个人挺齐,大家也算是给我曹云金做个见证。我这辈子就算饿死在外头,也绝不再踏进德云社一步。”

假的,都是假的。

这是他头一次毫无遮拦地平视师父的眼睛,只恨不得一字一顿之间每数过的一个分秒都能化作一根簇新的钉子,把那个自己曾经奉若神明的人钉在耻辱柱上慢慢折磨。可是连那时候的他自己也说不好,那样斩钉截铁的铿锵里,究竟有没有一分一毫被挽留的期盼,那样不留余地的狠戾里,究竟有没有一点一滴不甘心的失落。

楼上的暖气开得分外足,又恰好是酒酣耳热人声鼎沸的时候,即便没穿外套,那张年轻轻的脸膛,也给这热烘烘的“人气儿”熏得红喷喷的,像是过了熟却没人采摘的石榴,又像是开败了的桃花,花萼里还残留了最后的一分春心。

彼时的曹云金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那个无知也无畏的年纪里,但凡觉得自己受了些许不该受的委屈,他便也只会空手攥着白刃往毫无防备的身边人心窝子上捅一刀,不问缘由,也不计后果,只要看得见旁人受伤,就能痛快得了一时,丝毫不顾及自己是不是也被扎了满手的鲜血。

到底是个让自己看大的大孩子,即使眼下再怎么面目狰狞地龇着獠牙,在做长辈的心里头,仍然惦念着他年幼时候,真的仿佛一头幼兽一样,顶着蓬松柔软的发旋,拿湿漉漉的,满含着孺慕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样子。郭德纲直到很多年后都很难忘记他当年的那双眼睛,仿佛是一对太阳下漾着波光的珍珠,让人忍不住就要捧在手心里疼惜。

假的,都是假的。

方才的一场闹剧显然是把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惊着了。这会曹云金咬牙切齿地撂下最后一句,干脆利落地磕下三个头来,居然都没人回过神来拦他。

郭德纲定定地朝着那孩子望过去,黑白分明的眼瞳里,他仿佛看到了扭曲得变了形的自己的影子。就是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怕着有这么一天,还是盼着这一天早一点来。

“你走吧。”

那话声放得很轻,居然是师父几年来对着自己少有的和气,一点不见人人盛传的,德云班主镇日里锱铢必较的意气。

王海和在座几个辈分长些的这一会儿倒像是让这么没滋没味的一句给惊着了,推了椅子就要起来说话,却因着在干爹的眼神里碰了个软钉子,终于还是都依次坐了回去。曹云金自己早前也在干爹那吃了不少这样有苦说不出的瘪,谁让人家是亲搭档呢,甭管什么场子,除了师父,多大的辈分身价也得看干爹的眼色不是?

假的,都是假的。

想想自己再不必桎梏于这一圈说好听了叫梁山好汉,说难听了就是过家家酒的穷铺子,他这会终于有点想笑了。

然而曹云金自个却似乎早料定了他师父这反应,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目不斜视地往门外走去,酒红色的大褂带起了一阵匍匐在地上的风。

从门里出来的那一刻,飒飒的雪粒子毫不留情地拍在脸上,小匕首似的,生生打下了几道细碎的红印子,就仿佛是他刻意避开了的,一直站在师父身边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干爹投过来的深邃目光。

终于还是逃不过的。

师父从来不像疼何云伟一样在面上疼宠他,而更多的却是出了褶子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他以往都当那是天降大任的期许,也曾因而以为自己是师父心里头分量最重的孩子而暗自骄傲。而干爹却不同,干爹待小辈们从来有一视同仁的近乎溺爱,可是他一直分得清楚,干爹对他们真的没有什么不同,所谓的一碗水端平,大抵不过是从来没真的把谁放在心上过。那些脸上显露出来的恰如其分的亲切,想得深了才是最冷清的疏离。

假的,都是假的。

“拿着吧,房子早买了早好,省得成天不着四六净让你师父操心你。”

那会儿正是初秋,北京城的天仿佛是给人专门刮了个干干静静,蓝得空空荡荡,一丝云也见不着。

装了八万块钱的信封沉淀地直烫手,一接过来只好赶紧囫囵个塞进了口袋里。曹云金清楚地记得,他那会儿光顾着错愕和窘迫,嗫嚅着道了谢甚至不敢稍微抬头去探究于谦说话时的表情。毕竟干爹这个人啊,不笑的时候简直肃穆得让人望而生畏,即便是对着你笑着,恍神之间也能让你觉得他透过你的眼睛,看的其实是你看不见的远处。

二十一世纪最头上的那几年,一切仿佛都是簇新的,刚要发生,一切又仿佛早已结束,埋入土中。

(二)

站在台口的时候,郭德纲居然显得比身边任何一个人都平静。候场的徒弟们这会儿有一个算一个的,出奇的规矩,就连平日里最最混不吝的烧饼也憋着一双通红的眼睛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怎么了都这是,小栾你也是的,穿得少了吧?这手都冻得哆嗦了。”他稳稳地接了大褂过来,轻轻按了按爱徒微微颤抖的肩膀,只觉得那孩子的身板仿佛也是风一吹就要散架的单薄,“后台没暖气你们也不知道里边夹个袄子?都跟哪学的傻孩子呢?”

“师父,我没事。”栾云平给几个围在周围的小的使了个眼色告诉他们一切如常,自己却也只有趁着转过脸去的工夫,硬仰着头堪堪逼回了眼泪。

台上压轴的节目正到最尽兴处,难得这一处柳得算是极得意的。不仅演员平地里涨了一个吊门,连台下的观众也极捧场,气氛热烈得似乎要把前台后台之间仅有的大幕给掀起来了。

“师哥,咱一会儿返个什么呢?也没什么新鲜的了,您看要不观众点什么咱就说什么得了,大好日子的,大伙都高兴高兴。”等换好了衣裳,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大褂,在四面漏风的后台里居然丝毫觉不出冷来,反倒是心口上催着一把火似的,有点六朝人服了五石散非要快步走动发散发散的意思。

说是讨论一会儿的节目,其实不过是于谦让他拉着四下走动,总归是丝毫插不上话去,全都是听着他一个人在说而已,倒是像极了年节里市场上让媳妇拉着办年货的爷们,说是来帮忙的,其实根本摸不着头脑,主要卖卖力气哄着媳妇高兴了便是。看着那人这儿忙忙那看看,脖子上眼见着挂起了一粒粒成串的汗珠子,简直亮得扎眼。于谦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没开口说些什么,只是又一点一点地,把刺骨的寒气生生咽下去,再轻轻吐出来,喷在那人耳边,升起了一小团不起眼的白雾。有一点像这天候里乡下常见的霜花,冰泠泠,雾蒙蒙,大清早的准保在镶着木框框的玻璃窗上厚厚一层糊个结实。一个整觉睡过去,居然不知道太阳究竟升起来了没有。

“师哥,你看这个——”一晃神的功夫,不知道临时起意的班主又忙忙叨叨地想起了什么,也不避着有人,直扯了他师哥的袖子往杂乱无章的一角方桌上指着,就要把人拽过去。其实这么个乌泱泱的后台里又能有什么新鲜的呢,左不过孩子们随手堆着的扇子醒木,水杯台本,了不起是谁顺手忘了的御子板,再就是早先吃剩下没来得及收拾的残羹剩饭罢了。可是郭德纲却走得脚底生风,似乎早几年刚赁下剧场那会儿的新鲜劲又上来了,只觉得这凌乱不堪中满满的烟火气都是生机勃勃,璀璨生辉的,哪哪都要给师哥说道一番才是。

“你先别动,就这儿坐坐。”于谦仍旧是依着他加紧了步子,却在站定之后摸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嘱咐小徒弟现投好的手巾板——板正正叠得像块小豆腐一般,还腾腾地冒着热乎气,不容分说地把郭德纲就地按在了一边的椅子上,自己也跟着顺势就矮了身子。只见他的肩背稳稳地沉了下去,仿佛驮起了延绵的山河之间,初初冒尖的朝阳;而手上的动作仍还是极轻柔的,仿佛是小心翼翼的春风无声拨弄着枝头的第一朵蓓蕾,既是试探地,浅尝辄止地,又是温情地,坚定不移地。

半推半就地顺着师哥的手劲坐定了,郭德纲这才觉出来,何止是头脸上,就连背心处也早早腻出了一层的冷汗,这下让脖子上开水烫过的手巾一激,堪堪打了个寒噤,从头顶到脚尖算是哆嗦了个透。

“喝这个吧,大冷天的祛祛寒气。”没等着他起身去找自己早不记得丢在哪的外套,郭德纲就觉得怀里一暖——原是发呆的功夫让人塞了个粉扑扑的保温杯进来,最可笑杯盖上居然还活灵活现地镶着两只饱满的兔耳朵。磨戳着小兔子圆鼓鼓的肚子,他心里居然不由自主地就松开了一根紧绷的弦。这个师哥,眼看着也是四十岁的人了,跟自己一块还总和过家家似的也不嫌臊得慌。眼见着就要上台,索性这会再披衣裳也嫌晚了,他便从善如流地咽下了一口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准备下的甜水,直到胃腹中纠集的寒气渐渐偃旗息鼓,木僵的舌头这才尝出来绵绵的回甘,那是他师哥曾经给他带过很多次的,据说是小时候家里大人年年要熬的红枣汤。



来电狂响•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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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德纲接到的第22个电话#


凌晨四点,郭德纲接到一个电话。

“德纲,睡了吗?”短短五个字让浓重的鼻音拖得老长,说是问人家睡了没有,自己听着却像是盹到一半梦着游拨出的电话。

“还没呢师哥,您这是又哪喝多了?我找人接您去?”郭德纲心知自己那好哥哥这一定是又喝大了不知道撂哪了,也没来得及埋怨他今天这顿酒喝得实在晚了点。

“我没喝酒——我就是突然想找你说话来着。我心里想着你,又觉得你肯定不带给我打电话的,这不,这不我就给你打过来了。这两天预报又要降温,我记着你上礼拜把剧场里备用的棉袄都拿家去了,来回折腾费劲,要冷你先穿我的,就还搁在我那个柜子里头。”郭德纲一向浅眠,最忌讳人半夜里无端来电,谁知道这人满不在乎居然临着天亮的时候拉起家常来了。

电话这头冷不丁沉默了片刻,郭德纲紧攥着手机匆匆忙换了几口气却没答应上一个字来。显示着通话中的荧光屏几乎是这间屋里唯一的一点光亮,他只听得墙上的挂钟一秒一秒波澜不地走着字,却觉得那三根长短不齐的指针早就毫无章法的把自己白日里好容易按捺下去的一颗心又拨得怦怦乱跳。

“嗝——”寂静的夜里,这仿佛是一声划破长空的惊雷,算是把郭德纲仅存的一点点睡意给彻底驱散了。他这会儿才算是完全清醒过来,从绵绵长夜的酣梦里,从摇摆不定的心事里,从险些破土而出的幻影里。

凌晨四五点,正是黎明之前,最最难捱的一段黑暗。

“师哥,您在哪个饭店呢?我这就打车过去。”鬓角隐隐见汗,郭德纲拿空着的那只手随意一抹,只觉得掌心里跟心口上是一样的凉飕。

“德纲,我想你,我只想你。”喝多了的人总有点非同一般的轴劲,这边人家不应他,电话那头的于谦也就只会一遍遍重复着那句想你,翻来覆去连着念了几遍,居然隐隐带上了点起起跌跌水润润的哭腔。

“明个剧场还有演出呢,您喝大了还这么熬鹰可不成。”到了这会儿郭德纲简直平静得有些不像话,语气里甚至还带了三分对待孩子一般的耐心,依稀仿佛是哄着小时候还在身边的大林睡觉的模样。

“睡觉,行呗,你说睡觉就睡觉。可你也得想着我。”这是醉得愈发沉了,前言后语都明显地不挨着,所幸倒是受哄的。


郭德纲作梦于谦给他打电话说想他。

可不是做梦么。

白天醒过来攥着邀请于谦入社的文件不敢给人打电话,只有笑自己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人魔怔了。

郭德纲打了多少遍腹稿想邀请于谦,生怕他拒绝又生怕他答应。他隐隐知道天底下再没有这么个祖师爷订制的捧哏了,也再没有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好哥哥了。可就是因为于谦有这么千般万般的好,却让他怎么都难说服自己再进一步,把人圈在身边上。三入京门历尝苦辛,他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还能遇上个于谦这样的人物,更遑论把人留在身边了。

可于谦每每站在台上,全心全意地冲着他微笑,又时时投下深切的让他不敢解读的目光的时候,他又实在难以控制自己飞蛾扑火一样的痴心妄想。

他只觉得自己中了名叫于谦的毒,陷进了这个没有去路的死循环。


于谦最近倒实在有几回失眠时候抽着烟想着怎么委婉地提出加入德云社。

学员班坐科的日子里,他也曾在老先生们身上见识过相声该是怎么个说法。一捧一逗之间什么是尺寸怎么叫劲头。早年间大伙开玩笑,有那莽撞的孩子就随口说,大幕拉开两个人相携而出,让明晃晃的灯影一照,活脱脱珠联璧合一双佳人呐。最妙是后面还有接下茬的,“您这是说相声啊是拜堂成亲啊?”闹得一个班哄堂大笑,谁料想老先生正当间进来,白吃了眼刀不说,大家还因此有难同当抄了二十遍地理图。

自打跟郭德纲说上相声,他才发现一直以为死绝了凉透了的那一小半自己原来只是十年如一日地长久蛰伏着,等着一个冰消雪融的春天。

仿佛是三月天里惊天震耳的第一声春雷,从此这才有了新镜初开,冷光乍现,有了严寒凄风压不垮的桃树枝头,这会儿施施然冒出的新绿;又仿佛是寒雨连江万籁俱寂的孤灯下,扑簌簌有人拍开门提来的一壶新酒,玉碗盛来琥珀色的光影,才驱散了压在船头心上的一帘烟雨。

日子久了,郭德纲和相声,在他这里却越来越难分得清楚了。到底是因为相声他觉得自己离不开郭德纲,还是郭德纲的相声让他第一次觉得科尔沁草原的烈马也难免要拴上笼头嚼子呢,到了认识的这第六个年头,于谦自认早就绕迷糊了。

可是郭德纲一直不曾提起让他正式加入德云社。

隔远了看,于谦大概算得上个风飒飒兮木萧萧的人物。仿佛这茫茫世道人间,就真的没什么能追得上拴得住留得下他的。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任侠意气的人物,面对几乎是从天而降的这么个知己好友,也难免要关起门来好一番患得又患失。

早年间铁皮棚子的剧场有上顿没下顿,他也念着那人的仗义,体察他不愿自己跟着受苦,就算自己几次暗示,那人总有千般的花样把自己到了嘴边的话堵回来。可到了今天,德云社换了地界起了招牌,明明连张文顺先生都明里暗里地把他俩放在一起说事,人家正主却总是若即若离,面上看着再怎么亲近,私下里却再没了郊县天王的年代俩人挤一张床上把对方揣在心口上疼和的亲切。自己在他面前剩下的,也不过就只有每每演出前后,人前恭恭敬敬的一句“师哥,您辛苦了。”

难不成,他是想告诉自己,郭德纲身边的捧哏,也不是非要他于谦不可?

也是,早年间的范振钰先生,包括之后的王玥波张文顺几位先生,谁给他捧他都能说一个满堂彩,又何必非要是你于谦呢。

可是那个人目光炯炯的一声声“师哥”,却像是立春时候初初的一声雏鸟的嘤咛,羽毛一样轻柔又婉转地时时挠着于谦的一颗心,痒得颇有些心口难开,又如千册青史里浩荡的匣剑帷灯,光彩夺目不容分毫的错落,由不得他不往深了想去。

搁到以前,于谦哪里知道有人光喊一声师哥也能藏了一本诗三百的情绪在里头。


晚么晌两人剧场了见面,照例是不咸不淡地问候两句就上了台。

有些人似乎是为舞台而生的,也只有在舞台上才得以彻底喷薄出不朽的生命力。

垫场的话赶着话说,就有观众开玩笑问于谦为什么昨天没来,郭德纲照例笑说于老师昨天重病在床。

于谦半拄着桌子整个身侧过去,望着白织灯下熠熠发光的郭德纲看得正出神,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地翻了一句,“这不见着您就全好了。”天花板上的光束密密匝匝地投下来,在郭德纲的脸上刻下极其分明的阴影。而那光与暗的分野似乎也暗含了时光的痕迹,一半是横无际涯的前程,一半是起起跌跌的过往,当间则是横亘交错的沟壑。这会儿的于谦只觉得自己捧着的不仅仅是台上的这一段活灵活现的活,更是那人轻易不拿出来示人的,一颗鲜明滚烫的心。于是他只有更加坚定地挺直了脊梁,简直不知道怎么珍重才好。

其实这一句翻得并不那么可乐,郭德纲心里却管不住自己拿着当真话听。仿佛这句随随便便的现挂也能稍微证明自己在师哥心里的地位一样。他觉得自己近来越来越沉迷于这个舞台,也沉迷于台上时时刻刻的脉脉温情。

夜风沉沉,两个人默契地猫在没暖气的后台,直等着前头的人群散了,才在剧场门口缩手缩脚地露面。

“师哥,您辛苦。”

“德纲,早点回家吧。”

下得台来,他们其实都有一肚子话,斟酌再三到了嘴边,除了名字,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而两个人不经意间呼出的两团白气,却在砭骨的寒风里不知不觉地混作了一团。

到头来,他们终于发现,他们的生命早就因为一方舞台紧密地虬结在了一处。

密不可分,牢不可破,坚不可摧。


凌晨四点,郭德纲真的接到了一个电话。

“德纲,睡了吗?”

“还没呢,师哥,您有事?”

“我就是突然想找你说话来着。我心里想着你,又觉得你肯定不带给我打电话的,这不,这不我就给你打过来了。”

“师哥,我也想着你。”


“我把我整个灵魂都给你,连同它的怪癖,耍小脾气,忽明忽暗一千八百种坏毛病。它真讨厌,只有一点好,爱你。”*

“当我跨过沉沦的一切,向着永恒开战的时候,你是我的战旗。”*


“从今之后咱们只有死别,不再生离。”*



写这篇的时候正好是家里最兵荒马乱的那几天,虽然后面偷偷修了几遍文还是没有写出预想的一半。感谢收看大型烂尾现场。



来电狂响·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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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德纲接到的第24个电话


凌晨四点,郭德纲接到一个电话。

“师父,有人让我祝您生日快乐!哎呀,国内这才四点的吧?您别揍我啊我没算好时差,我现先挂了。”咋咋唬唬的性子,除了烧饼也没有别人了。还没等他发火,那边已经撂下了。

凌晨五点,郭德纲接到一个电话。

“师父,我们等会该去候场了,我跟胖子都挺好的,您生日快乐,爱您。”小岳带着队里在美国巡演,微博发出来,电话也没落下。

凌晨六点,郭德纲接到一个电话。

“师父,我这会儿晨跑呢,就想着直接把电话给您打了,免得一会他们都来您有得忙。您生日快乐!”这是爱徒栾云平。到了这会儿,郭德纲心里也算有了点谱,今年没办年会,大约是孩子们自己搞出的花样。一小时一个电话,也亏他们想的出来。

凌晨七点,郭德纲接到一个电话。

“师父,祝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嗯,您,您这一年也不老轻松的。”这是孟鹤堂,这么些年也是一队之长了,于谦当年带着他时候毛小子的样子,俨然还在眼前呢。

早上八点,郭德纲家的门外紧着响起一阵嚷嚷。

“德纲,来来赶紧把门开开,我这提了一大堆倒不出手来。你接了一早上电话肯定没睡了吧?”

于谦买了四五种早点,嘴里呵气成冰,额角上冒着亮晶晶的汗粒子,脸上却有处处春风。

“角儿,生日快乐。”

天生我的那个什么才(18.1)

五月天的太阳最是宜人的。窗下洋洋洒洒的晴光把橘树茂盛的树冠也映得油光光的,显着分外的精神。微微打着卷的和风不紧不慢地拨开枝叶间一丛丛沁人的花香,简直把整个小院都点缀出了几分生动的意趣。就连墙角几处来不及清理的杂草间开出的小野花,在这个光景里也都透着几分憨态可掬的亲爱。

管家早些时候便进了山照例去挖些草药,赵公明又是个闲不住的,好容易缸里见着些米粮,他于是哼着小曲儿,早早就忙活起了开火造饭,只剩下穷二在院里陪着精神尚好的马凤英读书。那孩子正念着一卷宋词,又恰巧这一章都是些“午醉醒时,松窗竹户,万千潇洒。野鸟飞来,又是一般闲暇”的应景好句。轻软的炊烟袅袅升起,只让人觉得仿佛前些时候日日匍匐在廊檐上伺机而动的乌云忽然就让万顷的天光击成了碎片,散落在树影零落的光斑里,萎顿成了尘埃和粉末。

却忽而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就见院里头年久失修的那道大门让人猛地一推,左边那半扇就连带着门闩整个倒在了白地上,扑棱棱扬起了一阵尘土,直把廊下筑巢的燕子惊出了巢去。

只一晃眼的功夫,原本就有几分逼仄的小院就让提着水火夹棍的衙拆围了个满满当当,穷二一手护着身边的孩子,一面定了定神往门口那边瞧过去,这才见迈着四方步的洪六压了轿门直冲着自己过来。

虽然不知道他打的又是什么主意,但瞧这架势,今日怕是难以善了了。穷二心里不由得庆幸管家这几日向来早出晚归,大抵总能躲过这一劫。而他和赵公明两个人要做的,就只是护住孩子就好了。

他们两个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居然也习惯了有这么一个风雨同担甘苦用守的人站在身边,虽然相识的时候并不久,却仿佛早已一起走过了漫长岁月。

“我身为财神,我,我说救什么我就救什么。”

当时他意气懵懂而他也只作戏言,却不防天命昭昭,乌头马角居然终得相救,就几乎真让他守得了个云开月现雪融冰销。

即便是偏执如穷二也不得不承认,虽然他从没奢望过命运的垂怜,可三十余年不能为外人道的苦辛,却的确是让这个亦真亦幻的赵公明不觉之间开解了去。

只怪他先时不懂,那人所谓的救,原来远不仅仅是变几锭银子而已。

洪六一脸玩味地打量着这间落魄的院子,似乎这几个人过得约潦倒,他心里方才能稍微平衡几分,却不防让正午里树影间零落的金光晃了眼,急慌忙侧转了身,不敢再迎着太阳看去,而手里面从下了轿就开始摆弄着扇子的动作却一刻也没有停下来,“穷二,今年的田租你可是欠了不少时候了,废话少说,一人两石粮,今个见不着粮食,你们这一屋子人谁都别想好。”

说话的功夫,原本忙活着做羹汤的赵公明也得了动静,撩开灶下和门外仅有的一片帘子就见穷二不卑不亢地应对着一朝发迹的县太爷,他于是微微向着那人的背影点了点头,也不动声色地招手把孩子护在了自己身后。

“县太爷您玩笑说玩笑,总没有刀兵相见的道理。且不说从没有麦熟之前收田租的道理,今年京畿大旱,朝廷早就颁令免了几个县的租子,这可是街坊邻里都瞧得见的。”听说是要收租,穷二和赵公明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头,先前在通县瞧见告示上明写了京畿十县免租庸调一年,这会洪六却拿田租发难,摆明就是不与他们讲道理了。

洪六没料到这两人足不出户居然连免租的条例都打听得清楚,先是意外一惊,转过来便忍不住笑了。一个流落人间的财神,一个身无分文的穷汉,居然还振振有词讲什么王法,也是让他们想瞎了心了,“免了?你听哪个说就免了?老爷我是一县父母,我说现在收就是现在收,左右,给我搜,一粒粮食也不能给我放过咯。”

几个差役嘴里应和着,只是眨眼的功夫就三五成群搜刮了这屋里仅有的一丁点粮食转回院中,倒是难得不见平日里的懒散模样。只是听着他们方才弄出的响动,怕不仅把屋里灶下翻了个底掉,更有明面上见得着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也都无一例外地掀了一地,“老爷,两石粮食肯定是没有,不过咱们弟兄倒是把这院里能吃的米面粮油全给您归置出来了,您过目。”

穷二这会只是梗着脖子不肯回头,心里面虽则不甘让洪六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欺负了去,眼下里总也还顾忌着形势比人强,只还盼着退一步把眼前的坎过了再说。

“哟呵,没看出来,你们几个还真有些能耐。咱们这县城看来是容不下几位大佛了。这么着,既然粮食不够数,短一斗给我打这几个刁民一杖。”自打县里张榜明示了不得与穷二等人来往的谕令以来也有个十天半个月的功夫了,洪六原本盘算着这几人到了今天总也该是弹尽粮绝山穷水尽了,这才志在必得打算釜底抽薪,却不料居然林林总总还真搜出了些粮食来,不由得有几分恼羞成怒,索性指使着手下人把穷二他们一遭按在地上就要动大刑。

穷二顾虑着孩子禁不起拷打,虽然也隐隐知道今日难以善了,仍然暗自琢磨着回旋的余地,不防一旁的赵公明却让洪六激出了几分容不得沙子的脾性,不假思索地挣开一旁掣肘的官差挡在了二人面前,“洪六,身为一县父母你不顾朝廷谕令中饱私囊也就罢了,现在还想私设公堂,你眼里还有天理王法吗?”

“天理?王法?我洪六落魄了三十年多少九死一生,怎么就没见着所谓的天理昭昭?”洪六闻言不禁仰天大笑,这四个字可谓是刺在他心坎上最疼的一处,整个人连带着脖子上盘踞的青筋都跟着狰狞了几分。若不是此刻果然是势不两立的局势,他倒真想打听打听,天界的神仙是不是要么如那老福神一样不着四六的愚蠢,要么跟这傻小子一样不谙世事的天真。一面示意着衙役把赵公明当场捆了个结实,洪六满意地接了一旁察言观色的曹七递上不知什么时候预备下的马鞭,牟足劲抡圆了鞭子,只听见沉甸甸的鞭尾抽在脸面上脆生生的一响,居然连廊下好容易又热闹起来的鸟雀也惊得噤了声息,“现如今爷就是王法,你能如何?落魄的凤凰不如鸡,有本事一道天雷劈了我啊?”

“你混帐——”

———————

时间限制速刷的一章



称呼

#鱼进锅情人节百字贺文#

#我和老青的第一次#(什么鬼

———————————
郭老师,您辛苦。

于老师,您客气。


德纲,我给你带了早点。

谦哥,你也吃啊。


角儿,我不走,哪也不去。

师哥,自要您在,顶得上千军万马。


德纲,你家老二都会叫师父了,咱们也不老小了。

谦哥,您说的是。


郭老师,我是德云社的演员。

于老师,我欠您一个影帝。


我角儿如晤:




——————下面是抄袭部分————

(1)

郭德纲曾经以为自己的婚姻是幸福的。

直到一个叫于谦的人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闯入他的生活,撕开了闹剧一般的婚姻的最后伪装。

他吃了那个人添钱买的肉,也在那人身下挣扎着闭了眼。

幸而荒唐大梦之后,他和他之间再没有了欠债还钱。


(2)

白胖子有两个爱好。

疼爱自己家的小黑胖子。

疼爱自己家的高高矮矮大大小小马。

直到有一天属于黑胖子的小矮马拒绝了他爱的胡萝卜并踹了他两脚。

还挺疼。

为了弥补自己受伤的心灵,白胖子决定在黑胖子面前嘤嘤嘤骗取同情并加倍疼爱他。


(3)

郭德纲送过于谦很多生日礼物。

可是自从送完了汗血宝马之后他算是犯了愁。

还有什么比得过他师哥疼进心坎里的马的呢?

“角儿,还得是你。”临了终于想起那人哄自己最拿手的话。

让人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猪油蒙心了。


(4)

南京政府新立的年头,奉天虽定,家国虽统,然而内忧外患,总归还是个吃人的世道。

身为富家少爷的于谦,偏偏就在这样的年景里遇上了郭德纲。

说是年少气盛的冲动也好,命中注定的机缘也好。

他从茫茫晨雾里醒过来,脸颊上依旧残存着淡淡花香。



本来想全写一遍然而实在写不完了hhhh




沟壑

#鱼进锅2020春节联文#

#四十包袱没有皮,内容不够字数替#

事实证明无脑小言文写多了就是很难正经起来,力所不逮就一看一乐的事

——————————

认识于谦的人都说,是非圈名利场里挨着个从头数到尾也少见这么率性洒脱的人物。天子呼来不上船,我自醉眠卿且去,大抵不过如此。


(A)

于谦和刘颖搭档,基本算是组织分配。

因为于谦一上来就差点被退学也不受老先生待见,压根没人愿意主动跟他搭档。他自己倒也不急,每天下了课头一件事还是上宿舍楼的杂物间去看偷偷养着的小白兔。而刘颖因为上课总迟到,终于有一天惹恼了带教的老先生,就被阴差阳错安排成了于谦的搭档。

于谦怕他不乐意,搭台阶的话刚打了个腹稿,刘颖却抢着告诉他说:兄弟,我知道你在屋里偷偷养了个兔子,你答应我咱每天晚上对活的时候给我抱着兔子,我就跟你说。

把话说完,还一定要做出一副自己占了多大便宜的得意样子。

然后两个人的话题就从养兔子到玩蛐蛐再到猫狗鸟鱼花,没了个头了。直到跟他们同班的武宾来喊刘颖吃饭,刘颖一把勾着谦儿的脖子朝他努努嘴,“小武,我今个算是捡着宝啦。”

这么着,于谦跟这一帮发小也算熟稔起来。


(B)

于谦和郭德纲搭档,用石先生的话说,得算自由恋爱。

九八年的时候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他是漂在北京无依无靠上顿没下顿的闲散艺人,他是名门之后根正苗红临时回来凑数的曲艺团演员。可就是在那么纷纷攘攘的后台里,金风玉露一相逢,人间无数都成空。

“是个说相声的样子。”郭德纲冷眼咂么着来来往往的同行,兜兜转转还是注意到了他后来的师哥。多久没遇上这么个人了呢,台上不洒不漏,台下不抢不争,纵然周旋着四方的场面,居然还难得流露有几分真心。

“哪哪都跟别人不一样。”于谦顾着应对上上下下,眼神却没从他日后的角儿身边错落开。台下面多么不起眼的一个人呢,一旦上了一方舞台,就好像心缝里忽然钻出的一束天光,施施然抖落了一身尘埃,石破惊天得居然连四九城都俨然要容不下了。


(A)

学员班坐科的日子,最最是五陵衣马恣轻肥。

一人偷偷存了几块钱一起约好翻墙去吃烧烤喝啤酒,喝到最后玩野了又跑去后海吹风。不知道谁起头许愿展望未来,一时间几个半大小子七嘴八舌想什么的都有,就只有刘颖一门心思挂在谦儿的肩膀上,明明喝得摇摇欲坠,半梦半醒着还偏要趴在人耳边大着舌头说:“咱也没啥大出息,能跟谦儿住着一个胡同白天逗兔子晚上一场买卖,就挺好。”说完这一大通,这才满意的醉倒在对方怀里,年少的脸上朝气蓬勃,连深夜里的醉态都是清澈见底的。

于谦酒量好,那时候大家都喝翻了说的胡话,第二天早上怎么回的宿舍都闹不清楚,只有他却飘飘忽忽地清醒着上了心作了真。

真的挺好,他又想起那个人第一次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样子,就也情不自禁地跟着乐了。


(B)

挣七十三块八八十四块二的时候,煎饼果子多加一个蛋都是下乡回城最好的庆祝。

“师哥,总有一天,甭说这四九城里的剧场,就是大江大河,大洋大洲的,咱哥俩也得去。两个人凑成一对,穿一水的大褂,往台上一站,多好。”后来才知道,当时多加了蛋就没舍得放火腿肠的煎饼就着凉开水的滋味,是后来在多少馆子里吃再怎么精贵的料理也比不上的。

“就咱俩人?”他笑着逗他,其实更多是觉得他吃东西的模样像极了专注的小仓鼠。

“就咱俩人。”他用力的点头,认真的表情居然让旁边的那个人也不禁想要陪着他认真地憧憬起来。

 

(A)

相声演员被轰下台这件事,于谦赶上了至少两回。只是身为捧哏,他的逗哏什么都不说,他也只能跟着鞠躬下台。两个人身上的大褂都空空落落的,仿佛袖管里支楞着的,只有无情的秋风而已。

“谦儿,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下得台来,那个人总是背对着他专注地从道具室半旧的墙上往下抠着一块块受了潮的墙皮,仿佛是揭着没长好的伤口上的血痂似的。明知道里头还没长齐整,揭开了也是血肉模糊,还是忍不住要狠着心拿这份疼去遮着些什么,末了还要在一地粉尘渣滓上多跺两脚把零零散散的碎块碾成粉碎才甘心。

每到这时候于谦其实都有一肚子话想劝他,末了末了却往往只是递上个拧好了的手巾板,让他把腻了一手的粉浆子擦擦干净。

只是每一句这样的话,却都在两个人心里头压上了一块又一块看不见的砖,年久日深,就严丝合缝地垒起了一道看不见边界的墙。这堵墙,比老剧场后台的墙皮倒是坚牢得多了。


(B)

最难最难的那一次,后台七八个演员,小园子里坐着一个五分钟来一趟电话的观众。两个人一起在侧目条盯着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的角心胸里梗着满满的愤懑悲凉,连着灌了几缸茶水都险些压不住。而到了台上,却都化作了一句意气风发的“江山父老能容我,不使人间造孽钱”。微微侧着身把醒木塞进他手心里,于谦只觉得那个人在台上发着的光,才真是比星星还要亮。


(A)

国家改制,文工团也跟着鼓励大家自主就业,一时间免不得人心惶惶。刘颖和于谦都出去串戏,主持,做买卖,自己的一小摊子眼看着也都是风生水起。开始的时候两个人约好了,这些都是旁的营生,混口饭吃,说好了一场买卖到时候还是要回来说相声的。也曾有过不管几个观众,什么场次,多短的节目,只要能两个人并肩站到台上说一段,就觉得多少天的奔波劳碌也都有了报偿的时候。下了台去两个人就算加起来挣不上一百块整钱,也一定要就地蹲在通宵营业的大排档里一盘鸡心两瓶啤酒把月亮看穿成太阳。

只是相声能上场的时间太少了,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也跟着越来越少了。偶尔凑在一起演出,也都是临上台踩着点进门,客套不上两句十分钟草草对个活应付差事。下了台脱了大褂各奔东西你赶你的场我奔我的局,好像相声才是磨不开面子非要回团里帮忙才挤出时间腻缝子的玩意。

仿佛搭档之间也有所谓的七年之痒一样。

那一天下了台,难得刘颖没急着走,倒是主动把他叫住了,两个人并肩穿过灯火通明的后台,很是默契的停在了清冷的,只透出一点夹杂着寒气的月光的走廊尽头。这一片都是落锁的道具室,晚会结束灯也就灭了,只剩下他俩头顶上安全出口的标识隐隐闪着幽幽的绿光。

“谦儿,我这边现在生意大了,两头顾不过来…我订了下周的票去日本。”

他忽然发现自己大概是最后一个被通知到的人,千言万语,也只能从过往的那些个曾经温暖了一刻的片段里攒出一点点支离破碎的笑意。刚才从台前到幕后这一路其实不短,他们走得也不算快,这会看来倒哪哪都显得那么应景了。银花火树烈火油烹的花团锦簇犹在眼前,火冷灯熄的一点清寒就从四面八方丝丝缕缕地侵入眉间心上了。若是把两个人比做是少年夫妻,这会大抵就是一别两宽各生前路的光景。

两手撑在一小截冷冰冰的大理石窗沿上,于谦只觉得老搭档喊自己的那一声,居然还跟上学时候的腔调一模一样。

“好。”除了这一个字,他居然再答不上来什么,生怕开了口就要掩不住汹涌而出的情绪。

少年意气让夜风扫落,拢在墙角成了一堆灰烬尘土,落在谁身上,总归都是有些个难以为外人道的遗憾的。

谁能料想,转眼间两个人居然也都快到而立之年了。

“谦儿…”昔日的搭档其实很不习惯看他落寞的神色,搓着手来回蛄蛹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好笨拙地学着儿时的样子来勾他的脖子。

“颖子,到了那边好好干。”那个人侧着身贴上来的时候,于谦才觉出来自己脸上一片冰凉,眼角也让对方垂下来的刘海撩得微微发痒。原本顺着习惯就要把人往肩膀上扶着的手顿了几顿终于还是借着往那个人肩上作势捶的一拳带着笑声把人推开。等那张脸终于离开的远了一点,他才总算缓过一口起来,分散了几分呼之欲出割舍不下的哽咽。

他到底是说不出什么让人家回头的小儿女话,只是这一回,再也没人趁着陪他说活边偷着给兔子喂零嘴了。大抵是从来好物不坚牢吧,他那会想的只是这么简单。却不曾留神着这一点点看似轻描淡写的裂痕在后来的岁月里渐渐断成了怎样一道填不平越不过的沟壑。

(B)

好容易熬过了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眼看着德云社的小园子也有了起色,甚至徒弟里也有了能卖票的小角。可是一夜之间,和北京台决裂,音像全部下架,内部接连退社,媒体口诛笔伐,末了末了,德云社宣布停演。眼看他千辛万苦起的高楼,一夕之间便要塌了。

外界都在预测下一个退社的会是谁,更有好事者开始散布于谦要痛哭流涕改邪归正回来投奔主流相声界的谣传。

就要没有演出的日子,郭德纲第一次出去跑关系,找门路。他生平第一次这么密集地打电话,奔酒局,赶场子,白天晚上转陀螺似的见不着人。为了德云社的老老少少生计,也为了躲着于谦。

他觉得自己这时候最怕见的人就是于谦。于谦是他十年来于公理道义世情人心的最后一道屏障,他当然怕于谦也跟旁人一样二话不说落井下石弃他而去。可于谦也是守了他十年的,他见过的顶顶好的一个人,他更怕于谦不管不顾一门心思陪着他和德云社一起让外头的惊涛骇浪给吞了。

这会若真的是生死关头,他拼着十年的交情都不要也得让师哥活下去。

在媒体面前,于谦一如往常的沉默着。在这个风口浪尖的当口,郭德纲几乎在一切场合明里暗里要跟他划清界限,而他能为郭德纲和德云社做的,除了沉默,其实也并不太多。

思前想后几夜辗转,他只好直接求到了师父面前。只有在师父这里,不管到了多大,也还能心安理得当个孩子。石富宽不知道他这一回抱的是什么打算,既怕孩子委屈又怕孩子后悔,只得怜爱地问他说:“如果德云社垮了,你再去串戏主持拍电影也可以的,毕竟现在的相声不比二十年前了,日子还得过不是。”

于谦只是跪着不起,真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师父的胳膊,仿佛抓着最后的一根稻草:“师父您知道我的,颖子走之后那十年相声在我心里算是也跟着死绝了凉透了。可是自从碰上德纲,我才觉得自己又陪着他活了一遍。师父,这回不是德纲输不起,是我输不起了。”


眼看着这压轴的节目进了正活,后台剩下的几个人才觉出来郭德纲人不见了。无头苍蝇一样乱了半天发现于谦还纹丝不动地坐在侧目条抽烟,这才像是吃了颗定心丸一样推着他去把班主找出来好赶着攒底。不管怎么说,这是德云社停演前的最后一场,不算善始,总要善终。

昏暗的房间突然给那个人推开一道缝来,首先挤进门里的却不是亮光,倒是扑面而来的尘土飞扬。

“师哥您怎么来了。我不是躲着您,更没有怀疑您。我也没资格怀疑您。您要是走,我不会拦也拦不住。”郭德纲这时候正一个人闷在后台最偏的一间杂物房里发呆,也不知他在于谦进来之前发了个什么不着边际的噩梦。以至于这居然成了德云社在宣布停演之后,他和他当面说的第一句话。

郭德纲拄着高耸的椅背起了两起,只觉得身上千斤压顶似的摇摇欲坠,险些把年久失修的椅子掀翻了去,他这会眼前一阵白一阵黑,耳朵里嗡嗡地作着徒劳的轰鸣。可他就是知道,这时候开了门找到这个旮旯儿的,不做他想一定是他家师哥,“我就是这阵子,想一个人呆一呆。”

“这都哪跟哪啊,要上台了半天没见着您么这不是。”于谦的心其实跟着那两下踉跄实在也停跳了两拍,俨然就要抢上去扶他,却让那人下意识的后退给生生逼了回去。只好也不搭他这些没边没谱的胡话,而一如往常地侧着身等他往自己前头里走,仿佛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已成了习惯。

“您客气了,怕是等咱俩人再上去,观众还在不在也是两可。不过也好,反正也就几个观众,他们要走了咱提前收工,也少耽误您的工夫,您要是有旁的饭辙,您就现在赶场去也成,了不起我上去来个单的,完事再……”其实郭德纲自己也未必知道自己恍惚之间都说了些什么颠三倒四的东西。站在那扇门里说出这些话的他,其实更像是十年前一无所有的时候因为没有手机,怕错过了演出就每天蹲在文工团门口等着开门的自己,整个人从头到脚纵横交错的就只有卑微,尴尬,和窘迫。

“德刚,别说了。” 一听这话于谦心里就全明白了。他一向知道郭德纲心里头那些个从来不敢拿出来见光的悲观。想想也是,时至今日他大不大小不小是这小摊子的班主,他要是哪天迟登了,哪怕他就算是人前稍微打一个奔儿,后头多少人多少眼睛都要琢磨出几百种花样,多少镜头都等着些口诛笔伐的实锤。平日里行在人前,他从来是只能进不能退的。

只是今天毕竟不一样,在这个逼仄到最不起眼的地方,那些经年不散的梦魇又回来了。所以眼前这个早就摔打出钢筋铁骨的人,也难免显露出几分当年初出茅庐时候的心性,甚至有那么一丁点像于谦多年都不再养了的小白兔——不是不眼馋着笼子外头递过来的葡萄干,却总也难迈出一步踏进不能掌控的世界,大抵也就索性全不要了。

“我哪都不去,我进了德云社第一天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角儿,您一天是我的角儿,一辈子都不能反悔了,我不应您,您不能轰我。”因为心疼他这样,于谦连语气也带上了点当年哄着发高烧的师弟吃药时候的温情。只是这样鲜见动情的剖白到最后,却不知道是在哄人,还是在安自己的心了。这些天他打的电话那人一个都没接,这是一门心思要把自己往外推的意思了。于谦虽然懂他,知道他此刻比谁都难,可是却没法不委屈。相交十多年,临了临了,自己在他那里终归也还是个不能连累的外人。所谓看似理直气壮的“不能轰我”,其实心里也没分寸知道自己值得有几分特殊,生怕那人这会急了眼,牙尖嘴利都用在自个身上,回头再扣个交浅言深的帽子过来。

“您这又是何苦。”

到底没舍得再拿什么诛心的话挤兑他师哥,从门里出来的一瞬间,走廊上一排排白炽灯齐齐落在郭德纲身上,在他身后落出一片刀削斧凿一样的阴影,那个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德云班主就回来了。众人面前,他有也只有千帆过尽之后端出来的笑容,连一声最轻的叹息也只能压在话尾的沉默里。可是面对这样把自己逼到绝境的师哥,他到底只觉得什么样的笑都是苦的。

这么个人又哪里会像个小白兔呢,于谦倒是忽然不合时宜地想笑自己方才迷了心打了眼。

“我不苦,捧着您这都不是苦。”相濡以沫的日子过得惯了,于谦对郭德纲向来少有这么直眉楞眼的话。可是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只觉得自己非要一股脑的把欠了那人的坦白一遭都还上还不够似的,眼见着直把额角上急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就看原本烫的板板正正的鬓发潮漉漉湿哒哒地软下来,几乎要把眼睛给遮住了。本来还想再加一句‘我一向是心甘情愿捧着您的’,可是看着那人明明是带着笑,却在光影里渐渐熄灭的眼睛,话到嘴边终于还是生生拐回了相声。毕竟搭档一场,只要拿相声挡着,即使被拒绝了也还能再给自己找到一千条借口和退路。一手把那些狼狈的碎发向后拢了几拢,心里亘了几道辙,这才勉强拾掇出一句,“于谦说到底是个说相声的,跟您说相声我打心眼里喜欢。”

“谦儿哥,您不能凭着相声让我有借口赖着您。我欠您多到已经还不清了。”走廊里毕竟敞亮的多,郭德纲也不是没觑着那人难得有些无措的模样。可是话到嘴边拧了不知道几拧,到底还是照着最伤人的路数说了出来。自有这最不领情的话,大约才有可能把人逼出德云社这三五不靠的门庭去。郭德纲早就定下了这样的心思,只是真到了要挑破最后这一层的时候,这个欠字吐出来还是有千斤之重。

毕竟都是顶聪明的人,一旦用了个欠字,两个人你是你我是我,一下子就泾渭分明的再没有多余的瓜葛了。

于谦这会算是真的让郭德纲拱出了火。从某种意义上说,郭德纲是最了解他的人,所以才最知道他听不得什么话。于谦手里端着的茶缸子还没撂下,这会直攥得几个指头痉挛似的哆嗦起来,恨不能给搪瓷的白皮突噜下一层来。却不知道上台之前给那人泡一壶茶润嗓子这样的小习惯,怎么也早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这叫什么话,你要是觉得欠我,觉得这些个都是还债,您不如直接把我开出德云社。我在德云社说的是什么相声,您心里不能没数。认识这些个年了,您不能糟践我。您就是糟践我,也不能糟践您自己。”

到头来,即使话到了这份上,他心疼那个人,还是多过心疼他自己。

四目相对,明明都是赤红了眼睛,却也都空空荡荡的映不出一点对方的影子。

搭档十年,他们是鲜有这样当面锣对面鼓的较着劲的。

眼见着台上的节目热热闹闹到了尾声,后台俩人话赶话却说的越见叉劈了。

眼见着这气氛就没法上台了。

最终到底是于谦退了一步,多年捧哏的习惯,到了台下也永远不能让自己家的角儿掉在地上,何况,就算那人怎么拿冷脸待他,他都看得出来那人藏的最深最深,零星冒着一点尖尖的委屈,终于还是上前了一步,这边才递上茶缸,那边就替人把大褂稳稳地抖开了。

“德刚,先换衣裳吧,总不见得把小栾和老高撂台上。您这两天不见人影也不跟我对词,待会可别怨我记不住不照着词说。”

听着他和往常一样尽力轻松地聊起闲篇,郭德纲也只能配合地跟着笑。只是心里头那匹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野马却怎么也拉不住缰绳。他一面撕心裂肺地觉得肋骨里鼓着满满寒风,恨相声为什么不今时今日就死绝了算完,自己好歹哭一场坟,守墓也好陪葬也好,给个痛快;一面又让于谦几句真的不能再真的话激的鼻酸,只恼火自己都想不出一个不昧良心的理由答应于谦留下跟自己再往前走两步,哪怕就两步呢。

我爱相声,我怕它完了。可是哥哥您呢,相声完了您花花世界自有您的去处,何苦来哉违背本性蹲在这个坑里等着人给我们一起埋了。

到了台上两个人还是一般的珠联璧合,于谦甚至捧得比平时只有更卖力更妥帖,虽然他全场都没看一眼观众,却也没等来他的角儿任何一次往常的那样带着温度的回望。

于谦很久没觉得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舞台其实也那么空旷了。

相声死了也就死了,我不欠他他不欠我。早十多年间我就死了这份心了,要说相声在我这早就死了。我现在说的这个相声,就得是咱们俩人一起说才算。没有你,相亦无相,声不成声。

只是这些话,他们哪一句也都没法说出来给对方听。


这是停演之前最后的一场演出,过了今晚,德云社的大幕能不能再拉开,就在两可之间了。

空荡荡的后台只点了一盏最小的壁灯。钉着木框的窗户扑簌簌地透着风,而那风声让周围林立的高楼密密匝匝地格挡着,其实已经很轻了,轻得仿佛原野里隐匿的小兽的呜咽。

“哥,别这样。”下了台去场子早就散了,后台本来没几个人,没一会的功夫就连扫卫生的阿姨都下了班点了卯。那两个人倒是一个都没走,其实却是于谦硬扯着郭德纲的腕子把人留下的。

那个一向最最从容,最最忍让,最最温和的人,却连大褂都不及换,就把搭档拉进了离灯光最远的沙发上,逼着那人给自己一个上台前没聊完的准话。

两个人窝在冷飕飕的阴影里,谁都不愿意多动弹一下。

其实郭德纲内心也未必真的愿意走,今天出了这个剧场的门,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只觉得真是生死茫茫一般的莫测。今天出了这个剧场的门,他和于谦之间最后的这一丁点关联,大约也就缘尽于此了。

所幸这个简陋得连暖气片都没有的后台,尚且容得下两个人最失意人片刻的逃避。


“角儿,角儿——”于谦把一只手一下下有条不紊的抚在对方背上,从高耸的脖颈捋到起伏的脊椎。明明端出的是最最安慰人的姿势,脸却埋在对方肩膀里,死活都不肯抬头,只能一声声闷着头的叫他。每一声都是极低沉,极隐忍,极坚定的。眷恋缱绻,仿佛要把一辈子的份量一次喊够了才算。可是纵使他这么一气不停的喊,却怎么也不敢像往常和那人笑闹的时候一样,加上一个“我的”了。

谁也说不清两个成年人凑成一堆摊在一个年久失修的单人沙发里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姿势,郭德纲虽然蜷得难受,也还是耐心地任那个人拍着自己的后背,肩窝里却早闷出了一兜水,到底不知道谁在安慰谁。他只觉得那人暖烘烘的鼻息顺着骨缝直蒸到心口,似乎把什么伤人的话都要堵回去了。郭德纲攥紧了指掌,终于扣着豁口的沙发没有动作,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只得鼓起了所有勇气,把心横了又横,才终于梗着脖子还是没给一丝一毫的回应。

“角儿,不兴您这样的。”

于谦这话仍还是用含着笑的语气说出来的,甚至尺寸劲头还隐隐演出了三分舞台上不露声色的狡黠。只是自说自话毕竟中气不足,说到一半还是给自己的眼泪从中给梗住了。到了后半截,居然更是吞音吞得几乎听不大清了。而他的角儿过了半晌仍旧没有作声,虽然不曾躲闪显然已经逾矩的肢体接触,却也没有半点服软松口的意思,浑身直僵得如木头一般。

这一会不仅仅是肩窝,郭德纲只觉得胸口的一片也都连着浸透了里外两层。似乎肋骨上头离着心脏最近的那一层皮也让这一汪泪水给泡软了。可那个做人家师哥的却混不在意似的,只知道捡着干的地方把自个一脸的潮气都蹭上去才罢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等的那些心口里蒸出来的眼泪也冷得差不多了,一直一副坦然面孔任由着自己胡闹的师弟依旧没有动作,似乎一门心思只等着自己家的师哥孩子一般撒够了脾气似的。

因为离得实在太近,就着那么一丁点云间泄露的月色,于谦也终于从那个人清清淡淡的神情里看出了自己的可笑,却还是孤注一掷地憋出了最后一句:“您当年许我的,不能也不算数。”

提到也字的时候,郭德纲明显得感觉到半揽着自己的于谦终于还是微微打了个寒战。就连之前理所当然地耍赖一般埋在自己身上的脑袋也露怯一般地向后缩了缩,似乎瞬间失去了支撑,无力地朝着破沙发的一边歪过去,眼看着整个人就要往地上栽。

他早该想明白的,这个一向肆意风流不着四六的人出了名的一个月挣两块钱工资都没往心里去过,可是那心里头总归是有一道年头越久裂的越深的口子,别说不轻易示人,从来就是承认也都不敢认的。

自打裂穴之后,那个人就再没敢往心里装过任何一个人了。

谁知道因缘作弄,又偏偏遇着了他这个“输不起”的。

他们这两天争着抢着怕把对方输进去,却差点真的就都输了。

原本费尽心机要推开那人的手,终于还是下意识的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这会才觉出来这沙发是真的逼仄。只是好在弹簧早就给别人坐坏了,整个座垫倒是陷进椅背里的。郭德纲索性也就拖着师哥两个人一起陷进彼此的脊背和怀抱里去了。

无意间从那人手臂上蹭过去,这才发现一会的功夫他把指尖都给哭的冰凉。五个指头这会正蜷缩在一堆隐隐发着青,俨然就要僵住了。

曾经也就是这双手,呵气成冰的三九天里总能在下了场赶不上饭点的时候变出一两个暖在茶缸里的煮鸡蛋,有时候居然还是茶叶蛋。郊县比城里冷得多得多,大野地里头演出也没个遮风挡雨的后台,那个人举着茶缸子的手指也是这么颤巍巍的几乎伸不直,可是每回捧出来的鸡蛋却总还是带着温度的。

这一次,郭德纲终于想都没想就一把攥住了那双手,就像当年心里头预演了一千遍的那样,微微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给捧在手心里呵着气。

“师哥,别怕。”

那个人抱着他终于暖回来了几分的手,极郑重的,贴在了自己一下一下规律地跳动着的心口上。于谦也随着他的手亦步亦趋地拢在让自己哭湿了的大褂上,指尖上淋漓的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泪水还是那个人的汗水。他静静地摸了好一会那阵再熟悉不过的心跳,这才敢抬头,就那么楞楞地直视着郭德纲,只觉得那人唇齿间呼出的一丝丝热气从指尖沁入了心缝里,肉眼可见地,终于一点点填平了经年过往的沟壑。

而那些隐藏在岁月里来不及愈合的伤口,终于也有了给人喊疼的机会。

流了大半个晚上的泪,他这会也才终于能第一次哭出了声来。